右手花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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右手花指
袁 瑛
李渔在他的那本著名的书里说：两手十指，为一生巧拙之关，百岁荣枯所系。他那篇论手足的文字，我只合意这句，终究是以男人的姿态来写女子，看得愤然。古筝演奏法里有种指法叫花指，符号是“﹡”，演奏时连托三四弦，声音清越叮铃。我喜欢这个指法，每想到这两个字，脑子里的意象就是手指上齐齐戴了用花的形状做成的指戒，繁花覆指，馨美异常。窃为题目。
挥 毫
“挥”字，潇洒自若，仪态俊朗。仿佛是放了心的要把某些东西撒手，一出手却都是胸中有丘壑的谋定, 纵横开合,收放自若。打小叹服能写毛笔字的人，他们在我眼里的厉害之处是用柔软的毛笔写出了铁骨铮铮的字，力量和精神都有，骨血皮肉样样齐全。舅舅的毛笔字写得张牙舞爪跷脚打腿的，但是对着他写的春联，我没有听见坝上的人砸过牙，一坝的人都啧啧说着奉承话。大哥更是了不得，结婚时的对子都是个儿编个儿写的。我眼巴巴地说，大哥，你好厉害啊。大哥嘿嘿两声。听说中学里每周都有一节毛笔字课，于是在小学毕业那年的暑假里，我开始自己练习写毛笔字。在房子南面的树荫下，一张方桌，一把椅子，一瓶墨水，一枝毛笔，一本欧体字帖，上午写到太阳金灿灿的时候，下午等到太阳偏了西再搬桌子出来，照着字帖上的顺序写着，蒙着，一天就这么过去，两个月都这样过的。凭手写来，钢笔字的痕迹还是浓得不得了，那两个月其实没有任何长进，就是拿了毛笔在写钢笔字而已。母亲看见我用了一副正儿八经的样子在写毛笔字，遂认真跟杨爷爷说了说，让他教我。杨，我继爷爷，性格很好的老人。他的字在小城是能被拿来说的那种。他是那，夏天圆口布鞋白绸衫，冬天南瓜帽、灰围巾、黑呢子短大衣的打扮，样式固定，颜色清寒，整个人笼罩在一种干净、清奇的气质里。你跟他说话，不管需不需要回答的地方，他都把嘴巴喔成个扁扁的“O”形，拖着长长的上声的“O”音，然后微微点头淡淡笑笑，姿态拿得很低。我敬爱他，一则是他整洁有序，二则是他几十年来专注的水墨悲欢，既是他的爱好，也靠此营生。他和我奶奶的结合，都只替他冤的。奶奶倒没有什么毛病，模样端庄，人也洁净，爱唠叨爱计较，爱钱。女人唠叨和爱钱没有什么的，唠叨是天性，爱钱可能还是天性，拿了钱才有安全感，是性别深处把自己放在低的位置上的潜意识作怪。但是女人计较，比较麻烦了。杨的家里是书香门第，儿子女儿全很出息，做官的学医的写字的，怎么都是吃的文饭。我家，工人阶级，除了父亲和姑妈有正式工作，两个叔叔都属城里游手好闲又图吃图穿的那一种。我对杨出奇的尊敬，因我心里也觉得我们高攀了他。他拿着欧、颜、柳三种字帖要我选一种来学。我迅速指了欧体。自己买字帖的时候就翻过这三种字帖，比较之下，偏好欧体。颜字是宽厚实在的大叔大婶，柳体是硬气挺拔的男子，只有欧体，显现出女子的气味来，而且是宋词里的女子，哪怕不是妩媚风流，也清雅清秀的让人有想揽入怀里的可怜劲儿。柳体里多是悬针竖，而欧体是垂露竖。垂露竖最后收笔轻轻一顿即成，可是悬针就难了，最后的收笔本就力道变浅了，还要把剩下的竖写来有刀锋有剑气，是举重若轻之下的出招。这竖必须挺拔端直，否则一切的刚硬气质全无。竖是汉字的大梁，歪不得的，而我最不擅长的就是架构。垂露竖是可以让我偷奸耍滑的，即使前部分写的不好不直，在最后收笔一顿制造“露珠”的时候我还可以修正一下。
起笔是峰，运笔是峰，收笔是峰。用山峰的“峰”字来命名书法点横竖撇捺的行走运动，隐隐带有峻峭和凌厉之气势和清朗润泽的质地，硬的那一部分是武术，软的那部分是舞蹈，是气息和力量并肩在体内起承继转合，再疾徐有度地张弛在纸上。这峰，裹了山峰的青气来，挟了刀剑的锋利来。颜色、速度、力道、气息暗合着绘画、武术、舞蹈。
宁为百夫长，不做一书生。但是实在是做了，一定要去习书法，剑气，实在是书生要有的气味。
上灶
在坝上，能上灶是光荣的事情。灶上的活计，不是所有女人都能操持得了的，在坝上，这体现一个女人的能耐。
有两个坝上的女人，我最为服气。都是我舅母。
大舅母。这个女人，有七八分秦怡的美，白发红唇。一个女人过了花甲还能叫美而不是开始叫慈祥，真是值得嫉妒的一件事情。她还有点故事。据母亲传，她本已嫁人生子，怎料到大舅就喜欢上了她，除了她，谁都成粪土了。几经曲折，大舅得偿心愿，把她娶回了叶家。真是霸道男儿的样本，我的大舅舅。书归正传，那我这个大舅母就只是漂亮好看一个花瓶么？肯定不是。她一个人，能做出坝上正宗的“九大碗”。春节里，拜年，我与妹妹，在二舅母那里，举筷夹菜，不出三下，然后放碗。小姨很不高兴，说，你们总得显得礼貌一些。妹妹说，二舅最礼貌，礼貌得难受，难受一辈子，真可怜。大舅享福，大舅母灶上的手艺无可挑剔。她每上一道菜，大家就一惊一咋一次，然后众人举筷吃菜，来一盘消灭一盘，来一桌吃一桌。大舅此时，得意劲儿憋不住，笑意顺着皱纹撕开故做的平静，绽放得有些不自然，但他却不夹菜，只小口小口抿着酒，陶陶然看众人凶狠吃菜的架势，有面子得不得了。
小舅妈，挺厉害的一个人物。脑子非常好使，属于玲珑的那类女人。看过她中学时候的照片，那个脱俗的劲儿能把琼瑶书里的女主角比下去。她刚嫁过来的时候，家里田地多，男劳动力呢又都是非农户口，有着自己正经的工作要做，田里地里的农活就落在了舅妈和母亲身上，母亲写写算算还可以，做活真是很拙的。舅妈的娘家在后山，有一大群的舅子，然后每年农忙时节，家里呼啦就多了一堆山里的汉子，在我家的田里抡开膀子干活。好多人哦，都是铁打的男人，硬邦邦的，做这些人的饭，可是很考验人的。一要会安排菜式；二是要会做菜式。使力的人，荤菜要足，口味要重，这样才能过瘾。小舅妈，拴张碎花白底的围裙，用一块大盆子淘米，在水缸里洗菜，在洗衣板上剖鱼，锅里煮下的肉堆尖尖了，锅盖都盖不了了，甑饭的甑子她抱了个满怀都没有合拢，炒菜不用铲子，用瓢舀。小舅妈，走路带风，说话如刀切豆腐，光滑利索。她冷着脸做饭，用简单的句子交代我们做活路，“把作料择了”“火大些”“喊吃饭了”……她卯足了劲噼里啪啦干活，屋檐下的五张八仙桌在正午十二点准时摆满了饭菜。
上灶，仿佛将军出征，有凛然之气。
菜的味道，最易忘记。如果有一道菜，让你清楚的记得食物本生的味道，你可能会因此爱上，灶上的活计。
很久之前，多久呢？就是调料没有这么丰富甚至没有调料的时代，人们是怎么把煮食的东西弄得好吃起来呢？一定有掌勺的师傅，懂得食物的性质，熟悉食物与食物之间的配性，让它们彼此合宜的结合，散发出好吃的好闻的味和道来，如医生知道药草的性质，如教师知道学生的性质，如父母知道孩子的性质，如你知道我的性质。也懂得调配，物物相长也物物相克。但是，要经过好多次的搭配组合这才能有美妙的结果啊。我是相信食物之间的搭配的能产生奇妙的效果的，如同人。在海带和豆腐的汤里放些芝麻，能美容、抗衰。因为芝麻能改善血液循环，促进新陈代谢，其中的亚油酸有调节胆固醇的功能，维生素E又能防衰老。海带含有钙和碘，能对血液起净化作用，促进甲状腺素的合成，两者合一，效果倍增。牛肉配土豆，牛肉营养价值高，并有健脾胃的作用，但牛肉粗糙，有时会影响胃黏膜。土豆与牛肉同煮，不但味道好，且土豆含有丰富的维生素Ｕ，起着保护胃黏膜的作用。食物也有它的属相，有它大致的脾性，然后什么样子的属相和什么样子的属相最适宜搭配，才有美妙的结合。
弄个饭菜是非常容易的事情，人之基本。但是这菜的味道，却是无法教的好的，个人对味道有个人的感应，比如之对于辣味，辣是什么样的味道，大家都知道，但是到什么程度最好，最适合口味呢？这放调料的尺度是多少呢？不能每次都拿个称去称吧，所以在各自的手感。感觉是什么样的东西？是能悟而不能教的。
记得是个非常黑的夜，如深的潭水的深，如稠的麦芽糖的稠，无法搅动的黑。外婆和舅舅的电筒光，从微弱到光亮，仿佛被黑夜一口吞下了，后又觉着可怜又张了口放了出来，那电筒光一点一点亮了且离我近了起来，我站在自己家里的葡萄架里，把他们从幽深的黑夜里迎到面前。到了面前，是端来的饭菜，木耳肉片和米饭。一个人在家是不知道饿的，光害怕就装满了整个身心。但是我闻到了菜里特别的香气，生姜的味道！木耳入了生姜的味，入了肉的油脂，鲜嫩起来，它自身的脆和木质清香并没有被覆没，在咀嚼的时候木耳的味道变得强大和充分起来。米饭是坝上出了名好吃的杂交米，外婆把它煮的干、松、硬。外婆煮的是甑子饭，要把饭煮的硬气，沥米的时候肯定要沥得早些才能吃到这样干和松的饭。配炒菜的饭是不能煮的软了的。炒菜配饭要出来一种干香的味道才妙，炒菜的油气是进不了硬气的饭的，它只能裹在饭粒外面，有劲道的米粒比软和的饭能在牙齿和舌头之间多呆一会，达到越嚼越香的境地。软和的饭有很重的水气，水气和油气混合，令人呛胃。后来我喜欢上用姜，也不自觉的就把米饭煮得硬气。
可是恰恰，我最不喜欢弄的菜就是炒菜。炒菜有些麻烦，只要弄一个炒菜，身上的油烟味就够吃一顿的了。我好炖菜、蒸菜、熬汤。喜欢花长长的时间去准备食料，喜欢静心和精心地做一个菜，彻底把自己融进去，这样得来的菜总是美味的。
我想念在乡坝办年饭、办九大碗的黑夜，稠密的热闹。提前准备的就是炖菜，蒸菜，熬的汤。你看炖整只的鸡炖全个的鸭的总要先炖上吧，那香碗、甜烧白、咸烧白也要事先上蒸笼啊，至于雪耳汤、雪豆汤肯定是要早点上锅熬起的，酥肉啊丸子啊总要先炸好。在坝上，人家户都在竹林里，家里办事了，就把电线牵出来，从屋檐下横穿地坝把电灯挂满，橘黄的灯光从笼笼竹林透出去，男人女人斗牌的声音从竹林里透出去。帮厨的女人，三两个一堆，在地坝里头挨着头的洗菜，洗碗，说些长短话。厨子是没有消停的忙着，灶头上下厨房里外，松一阵紧一阵的忙活着。一个院子里拥挤着的是食物浓烈的香味，柴火的暖和气，忙碌的高兴劲。坝上村子，平时到天黑就黑成了一片，只有有人家办事的时候，才在半夜都看见亮的灯。我们这些小孩子也可以，耍到眼睛睁不开……那种夜是被酒微熏过的，是有些隆重的。
我是喜欢这样，买回一兜青青白白的蔬菜，各式各样的小豆子小枣子小米粒，什么牛肉猪肉火腿，热闹的堆满我的灶台。红的和绿的蔬菜配一个，清炒个素菜，仿佛一个红的艳的歌星突然的一曲清唱，把所有观众都迷死；或者把个小豆子小枣子小桂圆小莲子洗了剥了，丢清水里，和几块没肉的骨头熬几个小时，来盅浓汤；或者今天情绪很高了，翻了书做个什么复杂的菜式，呵呵，做完吃完，再噼里啪啦收拾洗扫，还一屋子的干净清新，伸手，解下围裙，往书房的路上走，边走边关灯，那些热闹啊情绪啊都摁熄在身后的黑暗里……
女 红
有一家做衣服的铺子，叫红绣纺，看名字喜欢，典丽中带点风尘的味道，仿佛是戏里花旦的眼睛，眼角斜斜往上挑着,湿润的腮红艳艳抹着的倾城风情。进了去，铺子里杂陈着的布料别致的叫人爱不释手，翻来覆去的把玩、揉捏着。有好多是透明的纱丽做的中式服装：衬着肚兜穿的衫，背后有大朵绚丽的花朵，位置刚好在肚兜拴节的地方，短袖的长袖的阔袖的；或者是薄的一层蒙在绸缎上做了件双层料子的唐装，富丽精巧。还有长裙。少年的时候特别喜欢“拽地长裙”这几个字，不是说每个少女都做过一个公主梦么？只有公主的裙装才是长长的拖在地上的，婀娜多姿，款款而动，花纹繁复，纤腰轻束，是留在心里非常坚实的漂亮形象。柔软体态彻底表达了女子阴性的美丽。一口气做了两条裙子，穿上了，才觉出这家老板尺寸不太准。遂有些暗淡的情绪。再想那名字，竟有了种被辜负的感觉。
喜欢“红”字，仿佛是方才的事情。方才觉出这个字的情谊，方才觉出这个字的好。浓烈，美艳，是那种一顾倾城再顾倾国的绝色。“h”是舌根音，很靠后，“ong”要圆唇，且是后鼻韵，发出的声音端庄浓丽。女红是什么？女子的手工是了。
母亲似乎工女红。记忆到现在，她都是别的女人做女红请教的对象。教个什么好看的织法，帮着做个收针什么的。还有，她总是婚礼上喜字和挂车头大红花的制作者。于是我感觉她是有很重的尊重抬着的人。我特别喜欢自己母亲被人们这么抬着，因我也有不小的好处。我常常会被选中做接新娘子的人，这样的人一般加新郎和媒人才八个，余的六个人，都是要长得伸展漂亮的小伙子和姑娘们，我是黄毛丫头，连漂亮不漂亮都还看不出端倪来的那种，还是毛茸茸的胚子。我常感觉比我同龄的伴儿安逸，因为母亲，我感觉到我也被人抬起来了。去接亲的哥哥姐姐说：这是芳姑的女儿。然后那媒人应着：啊，芳姑的啊？那坐驾驶室来吧。那时候接新亲，开的多是大卡车，斗里方便装回女方家里陪嫁的嫁妆。接亲的小伙子和大姑娘们包括新郎都坐在斗里，媒人才坐在驾驶室。然后我就坐到媒人旁边去了，还被塞满接亲用的花生啊红蛋。
有些大了，十六七的时候，姑妈给织了件淡灰青的毛衣，用的是反针，没做任何花子，她是打算在下摆一圈给绣上冰丝线的花朵，这样就很有姿势了。结果我要回学校，她赶不齐了，花只绣了三分之一。我把冰丝线和毛衣拿回了家，交给母亲，母亲翻来看了一转，用了非常自信的话说，包准你明天能穿着它去学校。我没有把母亲的话听真的，我知道姑妈她也是个女红好手，略略还高于母亲，姑妈用了一天的时间才绣了三分之一，母亲怎么能一晚上绣完剩下的？母亲在我上床的时候开始理线，她把台灯埋得很低，一团奶黄的光柔软的盖在她身上，她专注着线，我看不出针在穿过毛衣的时候她的动作有什么停顿的迹象，手有节奏的起落，仿佛和着什么样的旋律，轻盈飞舞。半夜被母亲拍醒，她满脸笑容，说：看，绣好了，不比你姑妈差吧！才一点过呢！那时我只是欢喜，只体味到欢喜。我的母亲，你是多么溺爱女儿。你一定要承认这溺爱，你承认你溺爱我，于现在的我，是更大的欢喜。人生之路渐行渐远了，饱满光洁的瓷胎早有大大小小在各种情况下割了划了碰了摔了甚至被故意弄伤的破坏的痕迹，是要非常完全的爱，非常强悍的爱，非常沉溺的爱，非常专注的爱，非常宽广的爱，非常非常的爱才能化解的，是要被非常非常的爱搂在怀里才能安慰的。
女红一直离我很远。是刻意造成的。终于可以做做女红了，也需要做女红的时候，我的手的条件已经过了学习的最佳时期了。但是很爱，是没有体验过就很想的那种状态。我特别喜欢是绣花朵，一针两针下去什么也看不出来，三针四针下去就有了模子，五针六针下去就开了一瓣儿了，再往返几针，一朵也就开，如此几番的反复，数朵开了，一片开了，簇粉拥红，堆玉叠翠，繁复瑰丽。
只要捏上一根针，铺开一块白缎子，纤细和娴雅就来到女子身上。她真就有那么美丽。
细腰宜舞
所有的艺术形式里，最美的莫过于舞蹈。细腰宜舞。“细腰”应该特指女子，这么推来，“细腰宜舞”应该就指“女子宜舞”了。
舞蹈于我，一直是种蛊惑。蛊惑是什么？是非正常的吸引，是入了魔的，是来自天的，神秘而辽远，是吾心与彼的相契。
我甚至偏好到，若要形容一个女子美丽，就说，她象支舞蹈。
舞蹈让女子美。这是舞蹈让任何一个学习它的女子愿意学习它主动学习它想要学习它的最重要的理由。我的舞蹈老师，身高不足一米六，但是常常觉得她很修长，把这感觉告诉她，她听了，得意劲儿荡漾在脸上：舞蹈给了我延伸感！真是骄傲。但是不仅是有延伸感，还有挺拔感，以及没有经过舞蹈学习的女子所没有的美态。“态”是什么？不太能说清楚它的涵义。“学则可学，教则不能”。用花来比喻，若水仙和荷。水仙荷花，茎叶枝花形状简单朴素，与百花比胜在姿态。就此一点，勘称美好。也是李渔所讲“学舞既熟，则回身举步，悉带柳翻花笑之容，不必舞而舞在其中矣”。我们刚开始上舞蹈课，她什么都不教我们，就让我们做那个“正步位绷脚伸坐、旁按手”，一坐几十分钟，她呢，悠闲啊，对着镜子抠她的舞蹈动作，仿佛没有管我们，可是一发现谁的身体松下来了，她过去就是狠狠地掐一把。大腿颤抖，手颤抖，浑身颤抖，每块肌肉都哆嗦，汗珠子在脸上小虫子似的乱爬，我们那从未经过打磨的身体，每一秒种的坚持都如临极限。可是几次课下来，我突然感觉自己的身体，获得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仿佛去掉了很多的重负。这重负我们过去一直背着，但是自己感觉不到，现在身体到了另一种境界，才了悟。然后再做那个令人恐惧的“正步位绷脚伸坐、旁按手”，感觉自己的绷紧的大腿小腿脚尖还可以往前伸展一点点，感觉自己挺直的上半身直到头顶还可以往上再走一点点。令舞蹈老师那样得意的延伸感被我们也体会到了，自己也仿佛一下子跨到一个神奇的世界，在那个世界里，我和我的身体重新认识，重新熟悉，重新建立情感。舞蹈给人身体带来的秘密变化一旦被我们所知悟，所掌握，我们的内心会突然充满巨大的纯粹的纯洁的欢喜。
我非常想念那些日子，那些辛苦的练习的日子。特别是哈尔滨的王在教我们中国舞的那段时间。她是个优秀的教师。张只能带我们进入舞蹈，王却引领我们往更好的地方走去。她来的时候，正是大家很膨胀的时候，很多人觉得自己已经不错了，能够出去教小孩子了，已经没有办法吸收张的东西，因为对于张，我们太熟悉了。王是唯一不盘了头上课的女老师，从两耳鬓挑了头发往上梳，合着前额的头发高高往前推起，用细夹子别住，剩下的头发长长的垂到肩下才用个宽的夹子夹住。看惯了脑后盘个小髻的老师，突然看到她心里竟然有种莫名的期待。她却严得令人惊讶。三个小时的课除了一次十分钟的休息，一跳上了就不让我们停，一个组合连着跳了两三遍了，跳完，大家都急忙跑去靠靠扶把，她依旧柔和地说“再来”，下面一片“啊哦”声。她说：别啊哦，这对你们体能和动作都有好处，你们不要心存敷衍，跳一遍就要有一遍的收获。她讲动作讲得很清楚，但从不重复讲，一遍就过。反是这样，大家听得很认真，学得快。她在“碎步”里讲眼神的运用，起份儿眼睛在双手体前交叉的时候随着右手从右微微移动过来，碎步起后眼睛从手臂往上撩起，深情亲切，到一点上位，跟着脚下的步子眼睛在上位移动，这个时候要把眼睛表现得亮和活泼，……动作完了眼睛该怎么收，每一段眼睛里的情绪该是什么样子的，真是婀娜妙曼的很，是若“眉下波含柳，颅心风落梅，对人莲欲语，袖手藕藏荄”。王做我老师的时候，我像一块海绵一样使劲地吸水，那一段，感觉人异常饱满异常充盈。后来教学生了，游刃有余，更是大念她的好。
我常常要我的学生，昂首挺胸立腰拔背，我告诉她们要让人一看就知道你是学舞的，要把你们的美充分的表现出来，要把舞蹈给予你们的美完全的表达出来。谁要喊跳一个你们就要大方的跳一个。就是要对着镜子练习而且要多对着镜子练习，先在镜子里知道自己的美丽，才有足够的信心去表达表现。女孩子要知道自己是美的比知道自己是有智慧的更自信。
楚翘是我学生里身体条件和表现力最好的一个。那段，我从体制里退出来，以教舞为生，内心常有惶恐感。我被她热切的喜欢着。我的一切都是好看的，都是正确的，都是她模仿的。那段心里迷茫，不敢抬眼看未来。自己选择的路走上去了才体味到困难，常常觉得艰涩。除了上课，很少带她们出去参赛和演出。家长会的汇报表演是绕不过去的，我排了八个节目，把所有孩子都拉上去了。孩子的条件有好有弱，弱的，老是消化不了动作。汇报表演日期渐近，烦躁，动不动便冒火。孩子们都远了我，惊恐了。她不，她脸上的笑就是掉不下来，开花开朵的高挂在那里，我一摁断音乐，她立刻组织孩子重新开始，跑到出错的孩子面前叽里呱啦讲动作，班长的样子做得十足，她讲完了，扬起头对着我，说：可以放音乐了。我心里真是又气又乐，仿佛她才是老师，我只不过是给她放音乐的杂活。她随时的热切和对我的不离弃，承担了我内心的部分软弱。演出那天，我把学生放到后台后，朝教室走去想在那里安静安静。突然发现楚翘一个人还在舞蹈教室，穿着她的蒙古舞服装，拿着我的大红舞扇，对着镜子，美美地跳秧歌，眼波灵动，顾盼俊俏，像我平时教的动作也不像我平时教的动作，自然自由。我站在窗子后面，看着浓烈鲜艳小小的她，那样热情忘我的表达自己，把整个舞蹈教室全部霸占的气势，我的眼睛，突然涨满眼泪，我的心里，踏歌起舞……
袁 瑛
李渔在他的那本著名的书里说：两手十指，为一生巧拙之关，百岁荣枯所系。他那篇论手足的文字，我只合意这句，终究是以男人的姿态来写女子，看得愤然。古筝演奏法里有种指法叫花指，符号是“﹡”，演奏时连托三四弦，声音清越叮铃。我喜欢这个指法，每想到这两个字，脑子里的意象就是手指上齐齐戴了用花的形状做成的指戒，繁花覆指，馨美异常。窃为题目。
挥 毫
“挥”字，潇洒自若，仪态俊朗。仿佛是放了心的要把某些东西撒手，一出手却都是胸中有丘壑的谋定, 纵横开合,收放自若。打小叹服能写毛笔字的人，他们在我眼里的厉害之处是用柔软的毛笔写出了铁骨铮铮的字，力量和精神都有，骨血皮肉样样齐全。舅舅的毛笔字写得张牙舞爪跷脚打腿的，但是对着他写的春联，我没有听见坝上的人砸过牙，一坝的人都啧啧说着奉承话。大哥更是了不得，结婚时的对子都是个儿编个儿写的。我眼巴巴地说，大哥，你好厉害啊。大哥嘿嘿两声。听说中学里每周都有一节毛笔字课，于是在小学毕业那年的暑假里，我开始自己练习写毛笔字。在房子南面的树荫下，一张方桌，一把椅子，一瓶墨水，一枝毛笔，一本欧体字帖，上午写到太阳金灿灿的时候，下午等到太阳偏了西再搬桌子出来，照着字帖上的顺序写着，蒙着，一天就这么过去，两个月都这样过的。凭手写来，钢笔字的痕迹还是浓得不得了，那两个月其实没有任何长进，就是拿了毛笔在写钢笔字而已。母亲看见我用了一副正儿八经的样子在写毛笔字，遂认真跟杨爷爷说了说，让他教我。杨，我继爷爷，性格很好的老人。他的字在小城是能被拿来说的那种。他是那，夏天圆口布鞋白绸衫，冬天南瓜帽、灰围巾、黑呢子短大衣的打扮，样式固定，颜色清寒，整个人笼罩在一种干净、清奇的气质里。你跟他说话，不管需不需要回答的地方，他都把嘴巴喔成个扁扁的“O”形，拖着长长的上声的“O”音，然后微微点头淡淡笑笑，姿态拿得很低。我敬爱他，一则是他整洁有序，二则是他几十年来专注的水墨悲欢，既是他的爱好，也靠此营生。他和我奶奶的结合，都只替他冤的。奶奶倒没有什么毛病，模样端庄，人也洁净，爱唠叨爱计较，爱钱。女人唠叨和爱钱没有什么的，唠叨是天性，爱钱可能还是天性，拿了钱才有安全感，是性别深处把自己放在低的位置上的潜意识作怪。但是女人计较，比较麻烦了。杨的家里是书香门第，儿子女儿全很出息，做官的学医的写字的，怎么都是吃的文饭。我家，工人阶级，除了父亲和姑妈有正式工作，两个叔叔都属城里游手好闲又图吃图穿的那一种。我对杨出奇的尊敬，因我心里也觉得我们高攀了他。他拿着欧、颜、柳三种字帖要我选一种来学。我迅速指了欧体。自己买字帖的时候就翻过这三种字帖，比较之下，偏好欧体。颜字是宽厚实在的大叔大婶，柳体是硬气挺拔的男子，只有欧体，显现出女子的气味来，而且是宋词里的女子，哪怕不是妩媚风流，也清雅清秀的让人有想揽入怀里的可怜劲儿。柳体里多是悬针竖，而欧体是垂露竖。垂露竖最后收笔轻轻一顿即成，可是悬针就难了，最后的收笔本就力道变浅了，还要把剩下的竖写来有刀锋有剑气，是举重若轻之下的出招。这竖必须挺拔端直，否则一切的刚硬气质全无。竖是汉字的大梁，歪不得的，而我最不擅长的就是架构。垂露竖是可以让我偷奸耍滑的，即使前部分写的不好不直，在最后收笔一顿制造“露珠”的时候我还可以修正一下。
起笔是峰，运笔是峰，收笔是峰。用山峰的“峰”字来命名书法点横竖撇捺的行走运动，隐隐带有峻峭和凌厉之气势和清朗润泽的质地，硬的那一部分是武术，软的那部分是舞蹈，是气息和力量并肩在体内起承继转合，再疾徐有度地张弛在纸上。这峰，裹了山峰的青气来，挟了刀剑的锋利来。颜色、速度、力道、气息暗合着绘画、武术、舞蹈。
宁为百夫长，不做一书生。但是实在是做了，一定要去习书法，剑气，实在是书生要有的气味。
上灶
在坝上，能上灶是光荣的事情。灶上的活计，不是所有女人都能操持得了的，在坝上，这体现一个女人的能耐。
有两个坝上的女人，我最为服气。都是我舅母。
大舅母。这个女人，有七八分秦怡的美，白发红唇。一个女人过了花甲还能叫美而不是开始叫慈祥，真是值得嫉妒的一件事情。她还有点故事。据母亲传，她本已嫁人生子，怎料到大舅就喜欢上了她，除了她，谁都成粪土了。几经曲折，大舅得偿心愿，把她娶回了叶家。真是霸道男儿的样本，我的大舅舅。书归正传，那我这个大舅母就只是漂亮好看一个花瓶么？肯定不是。她一个人，能做出坝上正宗的“九大碗”。春节里，拜年，我与妹妹，在二舅母那里，举筷夹菜，不出三下，然后放碗。小姨很不高兴，说，你们总得显得礼貌一些。妹妹说，二舅最礼貌，礼貌得难受，难受一辈子，真可怜。大舅享福，大舅母灶上的手艺无可挑剔。她每上一道菜，大家就一惊一咋一次，然后众人举筷吃菜，来一盘消灭一盘，来一桌吃一桌。大舅此时，得意劲儿憋不住，笑意顺着皱纹撕开故做的平静，绽放得有些不自然，但他却不夹菜，只小口小口抿着酒，陶陶然看众人凶狠吃菜的架势，有面子得不得了。
小舅妈，挺厉害的一个人物。脑子非常好使，属于玲珑的那类女人。看过她中学时候的照片，那个脱俗的劲儿能把琼瑶书里的女主角比下去。她刚嫁过来的时候，家里田地多，男劳动力呢又都是非农户口，有着自己正经的工作要做，田里地里的农活就落在了舅妈和母亲身上，母亲写写算算还可以，做活真是很拙的。舅妈的娘家在后山，有一大群的舅子，然后每年农忙时节，家里呼啦就多了一堆山里的汉子，在我家的田里抡开膀子干活。好多人哦，都是铁打的男人，硬邦邦的，做这些人的饭，可是很考验人的。一要会安排菜式；二是要会做菜式。使力的人，荤菜要足，口味要重，这样才能过瘾。小舅妈，拴张碎花白底的围裙，用一块大盆子淘米，在水缸里洗菜，在洗衣板上剖鱼，锅里煮下的肉堆尖尖了，锅盖都盖不了了，甑饭的甑子她抱了个满怀都没有合拢，炒菜不用铲子，用瓢舀。小舅妈，走路带风，说话如刀切豆腐，光滑利索。她冷着脸做饭，用简单的句子交代我们做活路，“把作料择了”“火大些”“喊吃饭了”……她卯足了劲噼里啪啦干活，屋檐下的五张八仙桌在正午十二点准时摆满了饭菜。
上灶，仿佛将军出征，有凛然之气。
菜的味道，最易忘记。如果有一道菜，让你清楚的记得食物本生的味道，你可能会因此爱上，灶上的活计。
很久之前，多久呢？就是调料没有这么丰富甚至没有调料的时代，人们是怎么把煮食的东西弄得好吃起来呢？一定有掌勺的师傅，懂得食物的性质，熟悉食物与食物之间的配性，让它们彼此合宜的结合，散发出好吃的好闻的味和道来，如医生知道药草的性质，如教师知道学生的性质，如父母知道孩子的性质，如你知道我的性质。也懂得调配，物物相长也物物相克。但是，要经过好多次的搭配组合这才能有美妙的结果啊。我是相信食物之间的搭配的能产生奇妙的效果的，如同人。在海带和豆腐的汤里放些芝麻，能美容、抗衰。因为芝麻能改善血液循环，促进新陈代谢，其中的亚油酸有调节胆固醇的功能，维生素E又能防衰老。海带含有钙和碘，能对血液起净化作用，促进甲状腺素的合成，两者合一，效果倍增。牛肉配土豆，牛肉营养价值高，并有健脾胃的作用，但牛肉粗糙，有时会影响胃黏膜。土豆与牛肉同煮，不但味道好，且土豆含有丰富的维生素Ｕ，起着保护胃黏膜的作用。食物也有它的属相，有它大致的脾性，然后什么样子的属相和什么样子的属相最适宜搭配，才有美妙的结合。
弄个饭菜是非常容易的事情，人之基本。但是这菜的味道，却是无法教的好的，个人对味道有个人的感应，比如之对于辣味，辣是什么样的味道，大家都知道，但是到什么程度最好，最适合口味呢？这放调料的尺度是多少呢？不能每次都拿个称去称吧，所以在各自的手感。感觉是什么样的东西？是能悟而不能教的。
记得是个非常黑的夜，如深的潭水的深，如稠的麦芽糖的稠，无法搅动的黑。外婆和舅舅的电筒光，从微弱到光亮，仿佛被黑夜一口吞下了，后又觉着可怜又张了口放了出来，那电筒光一点一点亮了且离我近了起来，我站在自己家里的葡萄架里，把他们从幽深的黑夜里迎到面前。到了面前，是端来的饭菜，木耳肉片和米饭。一个人在家是不知道饿的，光害怕就装满了整个身心。但是我闻到了菜里特别的香气，生姜的味道！木耳入了生姜的味，入了肉的油脂，鲜嫩起来，它自身的脆和木质清香并没有被覆没，在咀嚼的时候木耳的味道变得强大和充分起来。米饭是坝上出了名好吃的杂交米，外婆把它煮的干、松、硬。外婆煮的是甑子饭，要把饭煮的硬气，沥米的时候肯定要沥得早些才能吃到这样干和松的饭。配炒菜的饭是不能煮的软了的。炒菜配饭要出来一种干香的味道才妙，炒菜的油气是进不了硬气的饭的，它只能裹在饭粒外面，有劲道的米粒比软和的饭能在牙齿和舌头之间多呆一会，达到越嚼越香的境地。软和的饭有很重的水气，水气和油气混合，令人呛胃。后来我喜欢上用姜，也不自觉的就把米饭煮得硬气。
可是恰恰，我最不喜欢弄的菜就是炒菜。炒菜有些麻烦，只要弄一个炒菜，身上的油烟味就够吃一顿的了。我好炖菜、蒸菜、熬汤。喜欢花长长的时间去准备食料，喜欢静心和精心地做一个菜，彻底把自己融进去，这样得来的菜总是美味的。
我想念在乡坝办年饭、办九大碗的黑夜，稠密的热闹。提前准备的就是炖菜，蒸菜，熬的汤。你看炖整只的鸡炖全个的鸭的总要先炖上吧，那香碗、甜烧白、咸烧白也要事先上蒸笼啊，至于雪耳汤、雪豆汤肯定是要早点上锅熬起的，酥肉啊丸子啊总要先炸好。在坝上，人家户都在竹林里，家里办事了，就把电线牵出来，从屋檐下横穿地坝把电灯挂满，橘黄的灯光从笼笼竹林透出去，男人女人斗牌的声音从竹林里透出去。帮厨的女人，三两个一堆，在地坝里头挨着头的洗菜，洗碗，说些长短话。厨子是没有消停的忙着，灶头上下厨房里外，松一阵紧一阵的忙活着。一个院子里拥挤着的是食物浓烈的香味，柴火的暖和气，忙碌的高兴劲。坝上村子，平时到天黑就黑成了一片，只有有人家办事的时候，才在半夜都看见亮的灯。我们这些小孩子也可以，耍到眼睛睁不开……那种夜是被酒微熏过的，是有些隆重的。
我是喜欢这样，买回一兜青青白白的蔬菜，各式各样的小豆子小枣子小米粒，什么牛肉猪肉火腿，热闹的堆满我的灶台。红的和绿的蔬菜配一个，清炒个素菜，仿佛一个红的艳的歌星突然的一曲清唱，把所有观众都迷死；或者把个小豆子小枣子小桂圆小莲子洗了剥了，丢清水里，和几块没肉的骨头熬几个小时，来盅浓汤；或者今天情绪很高了，翻了书做个什么复杂的菜式，呵呵，做完吃完，再噼里啪啦收拾洗扫，还一屋子的干净清新，伸手，解下围裙，往书房的路上走，边走边关灯，那些热闹啊情绪啊都摁熄在身后的黑暗里……
女 红
有一家做衣服的铺子，叫红绣纺，看名字喜欢，典丽中带点风尘的味道，仿佛是戏里花旦的眼睛，眼角斜斜往上挑着,湿润的腮红艳艳抹着的倾城风情。进了去，铺子里杂陈着的布料别致的叫人爱不释手，翻来覆去的把玩、揉捏着。有好多是透明的纱丽做的中式服装：衬着肚兜穿的衫，背后有大朵绚丽的花朵，位置刚好在肚兜拴节的地方，短袖的长袖的阔袖的；或者是薄的一层蒙在绸缎上做了件双层料子的唐装，富丽精巧。还有长裙。少年的时候特别喜欢“拽地长裙”这几个字，不是说每个少女都做过一个公主梦么？只有公主的裙装才是长长的拖在地上的，婀娜多姿，款款而动，花纹繁复，纤腰轻束，是留在心里非常坚实的漂亮形象。柔软体态彻底表达了女子阴性的美丽。一口气做了两条裙子，穿上了，才觉出这家老板尺寸不太准。遂有些暗淡的情绪。再想那名字，竟有了种被辜负的感觉。
喜欢“红”字，仿佛是方才的事情。方才觉出这个字的情谊，方才觉出这个字的好。浓烈，美艳，是那种一顾倾城再顾倾国的绝色。“h”是舌根音，很靠后，“ong”要圆唇，且是后鼻韵，发出的声音端庄浓丽。女红是什么？女子的手工是了。
母亲似乎工女红。记忆到现在，她都是别的女人做女红请教的对象。教个什么好看的织法，帮着做个收针什么的。还有，她总是婚礼上喜字和挂车头大红花的制作者。于是我感觉她是有很重的尊重抬着的人。我特别喜欢自己母亲被人们这么抬着，因我也有不小的好处。我常常会被选中做接新娘子的人，这样的人一般加新郎和媒人才八个，余的六个人，都是要长得伸展漂亮的小伙子和姑娘们，我是黄毛丫头，连漂亮不漂亮都还看不出端倪来的那种，还是毛茸茸的胚子。我常感觉比我同龄的伴儿安逸，因为母亲，我感觉到我也被人抬起来了。去接亲的哥哥姐姐说：这是芳姑的女儿。然后那媒人应着：啊，芳姑的啊？那坐驾驶室来吧。那时候接新亲，开的多是大卡车，斗里方便装回女方家里陪嫁的嫁妆。接亲的小伙子和大姑娘们包括新郎都坐在斗里，媒人才坐在驾驶室。然后我就坐到媒人旁边去了，还被塞满接亲用的花生啊红蛋。
有些大了，十六七的时候，姑妈给织了件淡灰青的毛衣，用的是反针，没做任何花子，她是打算在下摆一圈给绣上冰丝线的花朵，这样就很有姿势了。结果我要回学校，她赶不齐了，花只绣了三分之一。我把冰丝线和毛衣拿回了家，交给母亲，母亲翻来看了一转，用了非常自信的话说，包准你明天能穿着它去学校。我没有把母亲的话听真的，我知道姑妈她也是个女红好手，略略还高于母亲，姑妈用了一天的时间才绣了三分之一，母亲怎么能一晚上绣完剩下的？母亲在我上床的时候开始理线，她把台灯埋得很低，一团奶黄的光柔软的盖在她身上，她专注着线，我看不出针在穿过毛衣的时候她的动作有什么停顿的迹象，手有节奏的起落，仿佛和着什么样的旋律，轻盈飞舞。半夜被母亲拍醒，她满脸笑容，说：看，绣好了，不比你姑妈差吧！才一点过呢！那时我只是欢喜，只体味到欢喜。我的母亲，你是多么溺爱女儿。你一定要承认这溺爱，你承认你溺爱我，于现在的我，是更大的欢喜。人生之路渐行渐远了，饱满光洁的瓷胎早有大大小小在各种情况下割了划了碰了摔了甚至被故意弄伤的破坏的痕迹，是要非常完全的爱，非常强悍的爱，非常沉溺的爱，非常专注的爱，非常宽广的爱，非常非常的爱才能化解的，是要被非常非常的爱搂在怀里才能安慰的。
女红一直离我很远。是刻意造成的。终于可以做做女红了，也需要做女红的时候，我的手的条件已经过了学习的最佳时期了。但是很爱，是没有体验过就很想的那种状态。我特别喜欢是绣花朵，一针两针下去什么也看不出来，三针四针下去就有了模子，五针六针下去就开了一瓣儿了，再往返几针，一朵也就开，如此几番的反复，数朵开了，一片开了，簇粉拥红，堆玉叠翠，繁复瑰丽。
只要捏上一根针，铺开一块白缎子，纤细和娴雅就来到女子身上。她真就有那么美丽。
细腰宜舞
所有的艺术形式里，最美的莫过于舞蹈。细腰宜舞。“细腰”应该特指女子，这么推来，“细腰宜舞”应该就指“女子宜舞”了。
舞蹈于我，一直是种蛊惑。蛊惑是什么？是非正常的吸引，是入了魔的，是来自天的，神秘而辽远，是吾心与彼的相契。
我甚至偏好到，若要形容一个女子美丽，就说，她象支舞蹈。
舞蹈让女子美。这是舞蹈让任何一个学习它的女子愿意学习它主动学习它想要学习它的最重要的理由。我的舞蹈老师，身高不足一米六，但是常常觉得她很修长，把这感觉告诉她，她听了，得意劲儿荡漾在脸上：舞蹈给了我延伸感！真是骄傲。但是不仅是有延伸感，还有挺拔感，以及没有经过舞蹈学习的女子所没有的美态。“态”是什么？不太能说清楚它的涵义。“学则可学，教则不能”。用花来比喻，若水仙和荷。水仙荷花，茎叶枝花形状简单朴素，与百花比胜在姿态。就此一点，勘称美好。也是李渔所讲“学舞既熟，则回身举步，悉带柳翻花笑之容，不必舞而舞在其中矣”。我们刚开始上舞蹈课，她什么都不教我们，就让我们做那个“正步位绷脚伸坐、旁按手”，一坐几十分钟，她呢，悠闲啊，对着镜子抠她的舞蹈动作，仿佛没有管我们，可是一发现谁的身体松下来了，她过去就是狠狠地掐一把。大腿颤抖，手颤抖，浑身颤抖，每块肌肉都哆嗦，汗珠子在脸上小虫子似的乱爬，我们那从未经过打磨的身体，每一秒种的坚持都如临极限。可是几次课下来，我突然感觉自己的身体，获得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仿佛去掉了很多的重负。这重负我们过去一直背着，但是自己感觉不到，现在身体到了另一种境界，才了悟。然后再做那个令人恐惧的“正步位绷脚伸坐、旁按手”，感觉自己的绷紧的大腿小腿脚尖还可以往前伸展一点点，感觉自己挺直的上半身直到头顶还可以往上再走一点点。令舞蹈老师那样得意的延伸感被我们也体会到了，自己也仿佛一下子跨到一个神奇的世界，在那个世界里，我和我的身体重新认识，重新熟悉，重新建立情感。舞蹈给人身体带来的秘密变化一旦被我们所知悟，所掌握，我们的内心会突然充满巨大的纯粹的纯洁的欢喜。
我非常想念那些日子，那些辛苦的练习的日子。特别是哈尔滨的王在教我们中国舞的那段时间。她是个优秀的教师。张只能带我们进入舞蹈，王却引领我们往更好的地方走去。她来的时候，正是大家很膨胀的时候，很多人觉得自己已经不错了，能够出去教小孩子了，已经没有办法吸收张的东西，因为对于张，我们太熟悉了。王是唯一不盘了头上课的女老师，从两耳鬓挑了头发往上梳，合着前额的头发高高往前推起，用细夹子别住，剩下的头发长长的垂到肩下才用个宽的夹子夹住。看惯了脑后盘个小髻的老师，突然看到她心里竟然有种莫名的期待。她却严得令人惊讶。三个小时的课除了一次十分钟的休息，一跳上了就不让我们停，一个组合连着跳了两三遍了，跳完，大家都急忙跑去靠靠扶把，她依旧柔和地说“再来”，下面一片“啊哦”声。她说：别啊哦，这对你们体能和动作都有好处，你们不要心存敷衍，跳一遍就要有一遍的收获。她讲动作讲得很清楚，但从不重复讲，一遍就过。反是这样，大家听得很认真，学得快。她在“碎步”里讲眼神的运用，起份儿眼睛在双手体前交叉的时候随着右手从右微微移动过来，碎步起后眼睛从手臂往上撩起，深情亲切，到一点上位，跟着脚下的步子眼睛在上位移动，这个时候要把眼睛表现得亮和活泼，……动作完了眼睛该怎么收，每一段眼睛里的情绪该是什么样子的，真是婀娜妙曼的很，是若“眉下波含柳，颅心风落梅，对人莲欲语，袖手藕藏荄”。王做我老师的时候，我像一块海绵一样使劲地吸水，那一段，感觉人异常饱满异常充盈。后来教学生了，游刃有余，更是大念她的好。
我常常要我的学生，昂首挺胸立腰拔背，我告诉她们要让人一看就知道你是学舞的，要把你们的美充分的表现出来，要把舞蹈给予你们的美完全的表达出来。谁要喊跳一个你们就要大方的跳一个。就是要对着镜子练习而且要多对着镜子练习，先在镜子里知道自己的美丽，才有足够的信心去表达表现。女孩子要知道自己是美的比知道自己是有智慧的更自信。
楚翘是我学生里身体条件和表现力最好的一个。那段，我从体制里退出来，以教舞为生，内心常有惶恐感。我被她热切的喜欢着。我的一切都是好看的，都是正确的，都是她模仿的。那段心里迷茫，不敢抬眼看未来。自己选择的路走上去了才体味到困难，常常觉得艰涩。除了上课，很少带她们出去参赛和演出。家长会的汇报表演是绕不过去的，我排了八个节目，把所有孩子都拉上去了。孩子的条件有好有弱，弱的，老是消化不了动作。汇报表演日期渐近，烦躁，动不动便冒火。孩子们都远了我，惊恐了。她不，她脸上的笑就是掉不下来，开花开朵的高挂在那里，我一摁断音乐，她立刻组织孩子重新开始，跑到出错的孩子面前叽里呱啦讲动作，班长的样子做得十足，她讲完了，扬起头对着我，说：可以放音乐了。我心里真是又气又乐，仿佛她才是老师，我只不过是给她放音乐的杂活。她随时的热切和对我的不离弃，承担了我内心的部分软弱。演出那天，我把学生放到后台后，朝教室走去想在那里安静安静。突然发现楚翘一个人还在舞蹈教室，穿着她的蒙古舞服装，拿着我的大红舞扇，对着镜子，美美地跳秧歌，眼波灵动，顾盼俊俏，像我平时教的动作也不像我平时教的动作，自然自由。我站在窗子后面，看着浓烈鲜艳小小的她，那样热情忘我的表达自己，把整个舞蹈教室全部霸占的气势，我的眼睛，突然涨满眼泪，我的心里，踏歌起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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